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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倒计时:作家贝拉与《万仁赞》,当一场审判被写成一部交响曲

加拿大华裔作家贝拉近影

这是从卡夫卡《审判》的制度迷宫,到东方“仁”的文明追问。

距离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已不足一个月。诺贝尔奖官方网站公布的日程显示,今年文学奖将于10月8日在斯德哥尔摩揭晓。按照延续百余年的规则,候选人的提名、评议与遴选过程均处于严格保密之中,相关档案五十年后才可能公开。因此,每年秋天世界各地出现的“热门作家榜单”,无论来自媒体、文学评论家还是人工智能模型,本质上都只是外部世界对瑞典学院选择的一种推测。

但预测有时仍然构成一种文学现象。

2026年进入诺奖季以来,加拿大华裔作家贝拉(Bei La)开始出现在人工智能预测和中文媒体的诺奖热门讨论中。而今年使她格外受到关注的,并不只是一部长达二十余年的文学履历,而是一部尚带着强烈现实温度的新作:

《万仁赞》。

一部关于审判的哲学小说。

一部以交响乐方式构筑的小说。

也是一部正在试图回答卡夫卡一个世纪以前留下的问题的东方文本:

当程序消失以后,人究竟面对的是法律,还是权力?

一部从一套巨额房产开始的哲学小说

《万仁赞》的入口异常具体。

一套房子。

一个从未坐在法庭里的所有权人。

一次已经开始运转的司法程序。

小说取材于一宗司法程序严重缺失事件:一处属于外籍业主的高价值房产,在所有权人本人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他人案件,继而遭到查封并进入司法处置。

产权证据存在。

支付证据存在。

所有权人存在。

然而,在小说所构筑的司法世界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却仿佛不存在。

知情、陈述、申辩、救济——这些现代法治用漫长文明史建立起来的程序性权利,在制度向前运行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失去了位置。

贝拉没有把这个故事写成一部通常意义上的案件小说。

她甚至没有把最大的悬念设置为“房子最终属于谁”。

因为真正的问题在更深处:

如果事实存在,而程序不再倾听事实,事实还拥有什么力量?

从这里开始,《万仁赞》离开了一宗案件,进入哲学。

万仁赞:一个名字,就是整部小说的反讽

小说的中心人物是一名法官。

他叫万仁赞。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被忽略的名字。

世间万物,唯仁可赞。

“仁”于是从人物姓名中慢慢生长出来,最终成为整部小说的精神反题。

万仁赞并不是一个被简单处理为“恶”的法官。他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恰恰在于,他仍然具有人的复杂性。

他知道法律。

他理解程序。

他也曾相信某些东西。

然而,当法律条文、层级压力、现实利益、职业选择和个人良知同时抵达一个人面前时,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与最终选择什么,并不是同一件事情。

这使《万仁赞》真正的审判发生了转移。

开始时,是法官审判别人。

后来,是读者审视法官。

再后来,是时间审判所有人。

他审判别人,时间审判他。

这可能是理解《万仁赞》最重要的一句话。

因为小说最终要追问的已经不是一个法官是否作出了一份判决,而是一个古老得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

当一个人拥有决定另一个人命运的权力时,什么能够约束他?

法律?

程序?

良知?

历史?

还是那个无人能够看见,却始终存在于人内心深处的审判席?

当法庭变成交响乐厅

《万仁赞》更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贝拉没有采用传统司法小说最常见的线性结构。

案件不是唯一的旋律。

小说被设计成一部交响曲。

这是贝拉近年来提出的“音乐文学宇宙论”在长篇小说中一次更为激进的实践。

在这一结构中,不同人物并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角色”。

他们是声部。

法官是一条声部。

当事人是一条声部。

律师、证人、家属、缺席者,各自拥有自己的声音。

证词构成主题。

卷宗成为反复出现的动机。

时间发生变奏。

记忆彼此复调。

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出现的人、没有完成的程序,则成为作品中最重要的——

休止符。

于是,法庭不再只是故事发生的地点。

它变成一座巨大的演奏空间。

人们在那里说话。

文件在那里被阅读。

法律在那里被解释。

命运在那里被决定。

然而小说真正要求读者倾听的,有时恰恰是:

谁没有说话。

谁没有到场。

谁从程序里消失了。

这正是《万仁赞》音乐结构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音乐中的休止不是音乐的消失。

恰恰相反,休止属于音乐本身。

同样,一个司法程序中“没有发生”的事情,也可能比已经发生的事情更接近真相。

没有通知。

没有陈述。

没有申辩。

没有听见。

于是,“缺席”本身成为证词。

文学与音乐至此不再只是题材上的结合,而进入小说的内部结构:

人物成为声部,命运成为旋律,沉默成为休止符,而审判成为一部文明的交响曲。

从卡夫卡《审判》出发,却不止于卡夫卡

因此,《万仁赞》不断令人想到弗朗茨·卡夫卡。

一个世纪以前,《审判》中的约瑟夫·K突然被捕。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

他寻找法律,却不断进入更深的制度迷宫。

法院存在。

法官存在。

程序似乎也存在。

然而,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真正的出口在哪里。

卡夫卡发现了现代文明最可怕的悖论之一:

一个制度可以拥有完整的外观,却让身处其中的人逐渐失去作为“人”的确定性。

《万仁赞》与《审判》的真正联系正在这里。

但二者并不相同。

卡夫卡问的是:

一个人为什么被审判?

贝拉进一步追问:

一个审判别人的人,是否也正在被审判?

于是《万仁赞》把卡夫卡的制度迷宫翻转了过来。

镜头从被审判者慢慢移向审判席。

法官阅读卷宗。

读者阅读法官。

法官凝视当事人。

时间凝视法官。

到了最后,没有人能够真正置身审判之外。

这也使“卡夫卡《审判》的中国版”这一传播性很强的标签,只能解释《万仁赞》的一半。

另一半属于东方。

卡夫卡之后,一个中国汉字进入法庭

这个字就是:

仁。

“仁者爱人。”

两千多年前的东方伦理思想,在《万仁赞》中被重新放置进现代司法文明。

这并不意味着用传统道德代替现代法律。

恰恰相反。

小说真正提出的是:

为什么现代文明如此需要程序?

因为程序的终点不是程序。

是人。

法律面对的从来不仅是一组案号。

是一条生命。

是一座房子。

是一个家庭。

是一个人无法重新获得的时间。

因此,程序并非司法机器多余的礼仪。

程序是权力承认人的方式。

通知一个人,是承认他的存在。

允许他说话,是承认他的主体性。

允许申辩,是承认权力可能犯错。

给予救济,是承认没有任何一次审判天然拥有绝对正确的资格。

从这个意义上,《万仁赞》所说的“仁”,并不是法律之外的一滴眼泪。

它是法律为什么必须成为法律的伦理起点。

如果说卡夫卡留下的是“制度的迷宫”,那么贝拉试图寻找的,是迷宫深处仍然可能存在的“良知的回声”。

这也是《万仁赞》与《审判》真正拉开距离的地方。

它承认现代制度可能制造荒诞,却拒绝把荒诞当成人类最后的答案。

“音乐文学宇宙论”走向小说内部

近年来,贝拉提出的“音乐文学宇宙论”开始进入公开文学讨论。

2026年6月,新浪新闻的一篇人物文章曾系统介绍这一概念,将其与贝拉长期以来的“犹太人在上海”系列、音乐化小说结构以及文明修复思想联系起来。公开报道还显示,比较文学学者王宁对这一理论在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文意义给予积极评价,并特别讨论了它在东西方思想资源之间建立联系的可能性。

如果把《万仁赞》放回贝拉二十余年的创作轨迹,这一变化尤其明显。

她早期不断书写战争、犹太流亡、上海、爱情和记忆。

后来,她用六年时间完成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的创作计划,试图让不同语言、民族和时代的文学经典进入同一个音乐性的精神空间。

而到了《万仁赞》,音乐不再只是作品中的声音。

它成为了结构本身。

这可能才是这部小说在贝拉创作史上的真正转折。

她不再只是写音乐。

她开始让小说本身成为音乐。

贝拉过去二十余年的写作是否正在形成一个足够清晰、可以被世界文学辨认的整体。

这个整体已经出现了一些稳定的关键词:

战争。

流亡。

上海。

犹太记忆。

音乐。

爱情。

信仰。

程序。

仁。

以及——人的尊严。

从《魔咒钢琴》《幸存者之歌》《海上金殿》《舟山路59号》,到新近完成的《特莱布家的夜玫瑰》,贝拉反复回到二十世纪战争留下的文明伤口。

《万仁赞》却第一次把这道目光大幅转向当下。

战争中的暴力是可见的。

制度内部的裂痕有时却是无声的。

一个人不需要被驱逐出自己的城市,也可能突然失去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需要听见枪声,也可能从程序中消失。

这使贝拉此前持续书写的“文明裂痕”,获得了另一层含义。

二十世纪的问题是:

战争怎样夺走一个人的家园?

《万仁赞》的问题则是:

在和平时代,一个人的权利又可能怎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两者相隔八十余年。

文学的问题却没有改变:

文明究竟如何对待一个具体的人?

诺奖预测之外,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将在10月8日揭晓。

任何关于最终得主的预测,在那一天到来以前,都只能是预测。瑞典学院的候选名单和评审意见依法保密五十年,因此没有任何公开的AI模型、媒体榜单或评论文章能够证明某位作家已经进入瑞典学院的最终名单。

但诺奖季还有另一种意义。

它迫使文学世界重新提出一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仍然需要文学?

过去几年诺贝尔文学奖所表彰的作品,从安妮·埃尔诺对于个人记忆与集体约束的揭示,到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对于殖民主义与流亡命运的书写,再到韩江面对历史创伤与生命脆弱性的诗性凝视,都显示出世界文学持续面对历史、记忆、暴力与人的存在。

《万仁赞》进入的正是这一古老而没有结束的问题域。

但它选择了一个极为东方的入口:

仁。

它没有宣布仁能够战胜权力。

也没有宣布文学能够纠正现实。

真正成熟的文学不会如此轻易地许诺救赎。

它只是把一面镜子放在审判席前。

让审判者看见自己。

如果《万仁赞》的多语种翻译与国际版权推介按计划推进,那么这部从中国司法现场出发的小说,真正需要接受的下一场“审判”,其实已经不再发生在小说中的法庭。

而是在不同语言的读者面前。

它是否真的能够穿过中国经验?

它创造的交响乐结构是否能够成为一种具有独立价值的小说形式?

“仁”能否从一个中国汉字,转化为现代法治文明可以共同讨论的伦理语言?

“音乐文学宇宙论”最终究竟会成为一个作家的个人美学,还是能够进入更广阔的比较文学讨论?

这些问题,比任何预测榜单都重要。

因为诺贝尔奖最终只能选择一个名字。

文学却要面对更漫长的时间。

他审判别人,时间审判他

《万仁赞》中最有力量的东西,或许最终仍然不是法律。

甚至不是音乐。

而是时间。

判决写在纸上。

权力存在于一个时代。

职位会消失。

法院会换名字。

房屋会换主人。

卷宗会蒙上灰尘。

但是,一个人曾经怎样对待另一个人,可能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留在历史里。

于是小说最后的审判者并不是某一个更高的法院。

而是时间。

他审判别人,时间审判他。

这句话也使《万仁赞》最终越过了一宗案件的边界。

它所询问的,不再只是中国司法。

而是所有拥有权力的人。

所有制定程序的人。

所有执行程序的人。

以及所有曾经站在另一个人的命运面前、拥有选择权的人:

当另一个人的命运来到你面前,你是否仍然承认,他与你一样,是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世纪以前,卡夫卡把现代人送进了一座没有出口的法庭。

一个世纪以后,《万仁赞》试图在那座法庭里留下一个汉字:

仁。它能否成为出口,文学无法保证。

但至少,它让人重新看见门在哪里。

而这也许正是2026年诺奖预测之外,贝拉与《万仁赞》真正值得世界文学关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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