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凤利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街头偶遇杀父仇人刘桂林,此前他已经苦寻对方28年,一无所获,没想到一次临时起意的家庭出游,竟然了却多年的心结。
随着刘桂林的落网,他潜逃后的一些秘密也得以揭开:他在逃亡期间早已改名,通过重新落户漂白了身份,甚至还凭借新身份在当地领取低保金。
就在邹凤利以为大仇即将得报之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刘桂林被关押了十来天后取保候审,走出了看守所。
邹凤利得知,检察机关因证据不足做出不批准逮捕刘桂林的决定。这让邹凤利难以理解——明明有多人目睹了刘桂林行凶的过程,他落网后也如实供认作案事实,为何依旧证据不足?
警方告知家属,这起故意杀人案时隔太久,当年的尸检报告、凶器和现场勘查记录等证据如今均杳无踪迹。
自此,这起曾因嫌犯潜逃搁置28年的故意杀人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2026年7月6日,黑龙江省兰西县公安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他们正就此案开展补充侦查。

▲2026年4月21日,受害人家属发现潜逃28年的刘桂林后报警,警方将其抓获。 视频截图
命案:因邻里琐事持刀行凶致一死一伤
邹凤利回忆,此案发生于1998年,那时他三十岁,与父母同住在黑龙江省绥化市兰西县新华村,刘桂林一家住在他们家西侧。邹凤利记得案发时间是7月5日,这天傍晚,因为一些邻里琐事,刘桂林携带凶器先是砸碎了他们家的窗户玻璃,之后转向大门试图冲入屋内,“刘桂林一手拿着斧头一手拿着镰刀,我爸问他干啥,他说我要杀了你们。”
邹凤利回忆,当时父亲率先从里屋冲到门口试图阻挡刘桂林,他自己因为发现两个孩子还在屋外玩耍,担心危险,赶紧从窗户跳出把孩子送到院外,等邹凤利转身返回,发现父亲已被刘桂林砍倒在地,“后背被砍了很多刀,脖子是被斧头砍的。”
邹凤利说,他当时第一时间把父亲送到了当地卫生院抢救,不过最终没能救回父亲,“流了很多血,医生一看伤,就说抢救不过来了。”
当晚邹凤利得知,刘桂林砍倒他父亲后,又砍伤了他一个表弟,之后被闻讯赶到的其他村民控制住,不过就在邹凤利忙着送父亲就医时,刘桂林也挣脱束缚逃离作案现场,等警察赶到现场,刘桂林早已不知去向。
从那之后刘桂林似乎人间蒸发了一样,案发不久,刘桂林的妻子和孩子也从村里搬离。这之后很多年,尽管他们多方打听,始终没有找到刘桂林的踪迹。“大约在七八年前,有村里人跟我说在杜尔伯特县看到了刘桂林。”
杜尔伯特县为黑龙江省大庆市下辖的蒙古族自治县,距离兰西县约两百公里路程,两地人员往来较多,邹凤利将村民提供的这条线索同步给兰西警方后,也自行前往杜尔伯特去寻找刘桂林,“当时我和我姐夫两个人,去杜尔伯特找了三天,不过没找到。”
最近几年,邹凤利开始频繁前往兰西县公安局询问案件进展,“这几年去了几十次。”邹凤利说,孩子们都已成家立业,他感觉自己岁数也大了,就想着尽快抓住刘桂林,“不想留下遗憾,要给父亲一个交代。”
落网:家属街头偶遇杀人嫌犯
2026年1月,邹凤利终于等来了一个好消息,“兰西县公安局让我去辨认照片,我一眼认出其中一张照片里的人就是刘桂林。”那次辨认过程中,邹凤利得知刘桂林已改名叫刘宝财,在杜尔伯特县通过重新落户漂白了身份,这也是之前警方始终无法将其抓获的重要原因。
不过邹凤利也被告知,即使辨认出照片,距离真正抓到刘桂林仍需时日,“警方去排查了两三趟,还是没能抓到人。”
2026年4月下旬,邹凤利与两个妹妹商量,决定驾车带着八十多岁的母亲出去散散心,至于目的地,经过一番讨论他们定在了齐齐哈尔。邹凤利坦言这条路线会途经杜尔伯特,“也是鬼使神差,知道他在那边,就想走那边看看。”
4月20日这天,邹凤利带着母亲一行七人,驾车从兰西县出发,当天下午四点就到了杜尔伯特县,并临时决定在当地休息一晚。

▲杜尔伯特县的一处路边小院,刘桂林早年买下并在此落户,据了解他在此居住了二十年左右。新京报记者 韩福涛 摄
惊喜发生在第二天早晨,那时天刚亮,他们从宾馆出发没多久,驾车驶过一处铁路桥后,遇到一个三岔路口,邹凤利本能地放慢了车速,而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下桥就看到路边上站个女的,我一看这不是刘桂林他媳妇嘛。”邹凤利赶紧靠边停车仔细观察,“不一会儿,刘桂林也从屋里出来了,我们是多少年的老邻居,一眼就认出他们。”
看着刘桂林两人走进身旁的一处小院后,邹凤利拨打了110报警电话,“当地派出所民警赶到后,很快进屋控制了他们。”邹凤利回忆,刚开始面对民警,刘桂林仍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在邹凤利及家人出现并当面质问下,他很快承认了自己就是潜逃28年的刘桂林。
“不仅刘桂林一个人漂白了,他们一家三口,都改名后在当地重新落了户。”邹凤利认为,如果不是身份被漂白,刘桂林应该早就落网了,为此他也希望当地公安机关尽快查清违规落户的问题。
新京报记者采访了解到,刘桂林当年投靠了一位亲戚才来到杜尔伯特,邻居一直以为他叫“刘宝财”,他早年偶尔打点零工,后来便不再工作,“他舅舅住在这附近。”当地一名社区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刘宝财”在当地甚至还享受城镇低保待遇,每个月能领到几百元的低保金,“已经十来年了,前阵子知道他是潜逃的杀人嫌犯后,这才给停了。”
多位邻居告诉新京报记者,“刘宝财”已经在当地居住了大约二十年,与周围邻居往来很少。据多位邻居介绍,“刘宝财”“脾气很暴躁,跟好几个人都打过架。”
僵局:证据不足嫌犯取保候审
落网后的刘桂林很快被移交给兰西警方。按照邹凤利设想,刘桂林之后会被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最后法院给其定罪判刑。然而就在邹凤利一家还沉浸在大仇得报的喜悦之中时,5月6日一通来自兰西县公安局的电话瞬间让他的心情跌入谷底,“公安局给我打电话说刘桂林放出来了,取保候审。”
“之前28年始终抓不到人,现在我们家属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又给放出来了。”这让邹凤利难以接受,他赶到兰西县公安局询问原因,“警方告诉我,因为证据不足检察院不予批捕,他们只能为其办理了取保候审手续。”
“办案的人说尽管目前有几名目击证人,刘桂林本人也承认,但是这样也达不到批捕的条件。”邹凤利说。
北京华一律师事务所屈振红律师介绍,在刑事案件中,一般情况下公安机关针对犯罪嫌疑人拘留的最长时间是30天,然后报捕,检察院7天之内决定批不批捕,一共37天,如果检察院决定不批捕,公安机关应当立即释放在押的犯罪嫌疑人或者变更强制措施。

▲绥化市人民检察院。2026年5月初,该检察院作出不批准逮捕刘桂林的决定,并要求兰西警方继续补充侦查。新京报记者 韩福涛 摄
屈振红律师介绍,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取保候审也是一种强制措施,时长为一年,“警方通常会要求嫌疑人随传随到,遵守取保候审的相关规定,且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居住的区域。”
屈振红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该案中检察机关作出不批捕决定,意味着检察院认为现有证据不需要继续羁押嫌疑人,具体到本案系涉嫌故意杀人,不批捕的原因可能是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嫌疑人故意杀人。
承办这起故意杀人案的绥化市人民检察院工作人员向家属解释,之所以做出不批准逮捕刘桂林的决定,确实是因为证据不足,“公安机关移送过来的证据材料基本都是最新的,没有以前的那些证据材料,比如用什么凶器杀的人,都没有证据来证明。”
而通过与兰西警方进一步沟通,邹凤利得知,这起故意杀人案因年代久远,目前相关证据材料确实大量缺失,“尸检报告、现场勘查报告、凶器现在这些都没有。”
邹凤利回忆,1998年案发后,他很快就报了警,警方不仅找他做了笔录,也去了案发现场,按道理警方那时应该搜集了相关证据。针对尸检报告缺失,邹凤利更难以理解,他清晰地记得他父亲死亡后,法医赶到当地卫生院做了尸检,“尸检的时候我在那儿,尸检完我还签了字,我在现场看着呢。”
针对相关证据缺失一事,邹凤利多次找到兰西公安局交涉,不过始终毫无进展,“他们说公安局搬过家,找不着了。”
专家:或可引入认罪认罚从宽制度
得知刘桂林从看守所出来后,邹凤利说他们一家人瞬间失去了安全感,他告诉新京报记者,两家原本就有一些矛盾,这次刘桂林落网,也是他和家人率先发现他的踪迹,为此他非常担心招致刘桂林的报复,“万一他再伤害我们家其他人怎么办?”
记者在当地了解到,从看守所出来后,刘桂林租住在兰西县城的一个居民小区,而邹凤利带着母亲也居住在兰西县城,与其相隔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距离,步行只要十多分钟。邹凤利告诉记者,之前他甚至还亲眼看到过刘桂林,“我那天看到他拿个凳子,在那坐着抽烟。”

▲兰西县公安局。因为父亲被杀害一事,邹凤利最近几年经常前往兰西县公安局询问案件进展。新京报记者 韩福涛 摄
在刘桂林被取保后,邹凤利多次向兰西县公安局表达诉求,要求将刘桂林重新收监。邹凤利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尽快看到刘桂林被绳之以法。
“肯定要继续侦查,理论上说只要案子没有破,公安机关就应该继续侦查。”屈振红律师认为当务之急是敦促警方继续侦查,“假如有新的证据,(警方)随时可以重新报捕。”
四川大学法学院教授韩旭曾在司法机关任职多年,办理过多起故意杀人案件,他介绍说,我国刑事诉讼法上有一个证据裁判原则,即没有证据不能定案,“像命案这样的大案,死亡鉴定报告、现场勘验报告书、凶器这些都是必须具备的。”
韩旭认为目前该案证据确实有点单薄,“没有尸检报告,不知道受害人的死因,还要看现场勘验的记录,跟嫌疑人的供述是不是一致,办案机关要根据整个证据情况,看能不能形成证据链。”
针对这起因证据不足陷入僵局的故意杀人案,韩旭建议检察机关或可以引入“认罪认罚从宽制度”,“比如说嫌疑人只要认罪认罚了,检察院可以提出一个轻的量刑建议,这样证据可以适当减弱一点。”
